易卜生有一句常被引用的台词:“这个世界翻了船,我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救出来。”如果指肉体的幸存,有部分合理性。就像飞机上说,你要先为自己戴好氧气罩,再去帮助别人。如果指灵魂的幸存,这话其实是沙漠教父们的格言。你不能救人,你必须先与纯粹的恩典相遇。
奥西茨基煽动颠覆国家最厉害的文字是批评希特勒的。他说,,“一个民族到底要在精神上沦落到何种程度,才能在这个无赖身上看出一个领袖的模子,看到令人追随的人格魅力?”这话实在是我说不出来的。在这年代,我也不配说出这样的话。然而话语的力量,“一言兴邦”是真,“一言丧邦”也不假。有信仰的意思,是相信真理兴邦,谎言丧邦。而无信仰的结果,是妄想谎言兴邦,又怕真理丧邦。 或许我们很难接受,其实诺贝尔和平奖不但应该颁给奥西茨基,也应该颁给这位锅炉房的修士。他为了内心的和平,一辈子与罪恶摔跤,最后躺下去;不是孤儿,而是灵魂的幸存者。如果他的道路,与这不和平的世界背道而驰;那么他追求的和平,也就是世界的和平。 结果,那位苏维埃司令,就是当年中枪跌落海中的船长。修士医治了他的女儿,一生的赎罪与悔改也走到尽头。他选了日子,自己躺进棺材,握着基督的十字架,闭上了眼睛。 1976年,苏联北部的荒岛上,有一座修道院。一位海军司令、党的干部,带着癫狂的女儿向一位传说中的圣人求救。有人说,这部伟大的俄罗斯电影,是《罪与罚》的翻版。光与影的明暗,与修士的缄默相得益彰。俄罗斯电影的镜头感,就像东正教的圣像传统,肃静而庄严。导演不动声色地回顾了共产党政府背景下的灵性复兴。光荣正确的党外,一个衣不蔽体的疯癫修士,被同志们谣传为预知未来的圣人。他们参加完政治学习,就偷偷划船去找他。 世上只有永不消逝的恩典,没有永不消逝的电波。世上只有永不消失的信仰,没有永不消失的政权。当年,诺贝尔发明了129种炸药,随后半个世纪,炸遍了世界每个角落。他临终倾囊而出,却设立了诺贝尔和平奖,褒扬致力于减少他的炸药销量的人。真正的幽默,就像诺贝尔的炸药,都是黑色的。真正的幽默背后,是无巧不成书的上帝之手。不然,人生有多少苦难,历史就有多么尴尬。 1970年代,一位流亡的苏联知识分子告诉一位美国牧师,苏联知识界正在经历一场东正教的灵性复兴。几乎每位显要的艺术家、作家和音乐家都在挖掘属灵的主题。这怎么可能呢,在莫斯科,连一本福音书都难以看到了。多年后,牧师在书中写道,那位异见作家,面带骄傲,他的回答令人印象深刻:“只要人们还在读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基督教的精神就无法从这个民族的心灵中被消失。” 东正教传统中,那些看似愚痴癫狂,却显露智慧圣光的圣徒,被称为“圣愚”。 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梅什金公爵(《白痴》)就是俄罗斯文学中最著名的圣愚形象。因此,准确地说,这部电影是《罪与罚》与《白痴》的融合。十月革命后,圣愚传统埋没在旷野。但人民仰慕他们,胜过了仰慕教会册封的神父。导演成功塑造了一个共产党时代的圣愚,古怪、疯癫,爱恶作剧,为罪忧伤,言语睿智,公映后引起轰动。 “被消失”,是我的修订。 于是人生就真真假假,历史就捉捉放放。最近20年我才开始为寻求生命意义而阅读。这20年来,就像一个提着灯笼、头插草标的女子,谁都可以把我赢过去,占据我一个夜晚,或数年之久。如鲁迅所说,我的灵魂不过是人类思想的跑马场。我是谁?我成了我所拥有的一切,我成了被嫉妒、被尊敬、被讨厌和被消失的一切。但那不能被消失、也不会被消失的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如果我不知道那不可消失的部分,我就不知道我自己。 1935年诺委会将和平奖授予德国记者卡尔·冯·奥西茨基。他是犹太人,撰文反对法西斯主义。希特勒任总理仅一个月,就以叛乱罪逮捕了他。一年后,德国政府允许诺委会代表来到奥西茨基服刑的埃姆斯兰集中营,向这位编号“562”的在押犯颁发了和平奖。随后,奥西茨基被释放。 在苏联,那不可被消失的部分,像穿过白银时代的暗流,依然不可消失。当鲁迅被鲁迅,高尔基被高尔基之后,高尔基在日记中写道,“只要那人存在,我在世上就不是一个孤儿。”就像情感要寻找的,不是一种理论,而是一个爱人。灵魂要寻找的,也不是一种思想,而是一个人。一个不能被消失,不能被败坏,不能被隐藏的人。一个可以向他呼喊,向他忏悔,向他敬拜的人。 但这位修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拉斯柯尔尼科夫一样,是个杀人犯。二战中他服役的拖船被德国人追上。他出卖了船长,纳粹给他一把勃朗宁,他挣扎着开了枪。之后,他被修道院救回来,隐姓埋名成了修士。这是个中国电影无法想象的人物。他不是奥西茨基那种面对罪恶的先知型战士,也不像雨果笔下的冉阿让,悔改后充满行动的能力。在一个杀人如麻的时代,这位修士做了什么?他在修道院用半辈子寻求救赎的确据。某种意义上,他为这个社会什么都没有做;另一种意义上,他一个人的忏悔就是对整个社会的审判和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