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时,李明坤的父亲被压在县财政局楼下,遗体未找到。高三那年5·12,李明坤拨打了父亲的电话号码,竟然接通了,接电话的是一个盐亭县的陌生男人。李明坤打车过去,买回了这张被重新启用的移动卡,“那是我爸的东西,想拿回来。”
伤痛
曾经,北川中学高一(2)班是重点班,郑海洋早早确立了志愿,报考成都电子科技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后来,他因成绩下滑,去了天津一所职业技术学校读大专,学电子商务。
老县城遗址里,随处可见歪斜的五六层建筑,残缺的楼房,政府办公单位楼前竖起了遇难者牌子,道路两旁木栏杆上插着一朵朵纯白干花。一公里外,北川中学那片废墟已被草坪覆盖,草木繁茂,与远处低矮的山脉连成绿茵茵的一片,盎然春意蓬勃而出。
“右脚要利用自己的力量脚尖先着地,然后轻轻地抬腿,迈出的步伐也不要太大,十厘米就好,着地的时候要用脚后跟先着地,将右脚的膝关节牢牢锁住,接着就开始迈左腿……”
复诊常去康复机构和医院,他察觉到,假肢交易市场上信息不对等,残障人士通常无法获取自己需要的假肢信息和优质的购买渠道。
重回学校的第一年,他们每周末都在校外聚餐,聊得兴起也会笑起来。只是,地震这个话题,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跳开,生怕刺痛彼此的神经。
——摘自郑海洋日记
在朋友眼中,轮椅上的他曾是个忧郁少年。
2008年底至2009年5月,高一(2)班的同学们陆续回校。
14点28分,教室一阵摇晃,持续几秒,头顶一些细碎的粉末和颗粒掉了下来。
轮到工作日,他便自己叫一辆顺风车坐到成都,和公司员工一起开会,谈论业务。
“我青春的任性已经无法让我在校园里学着老虎的样子纵横跋扈了,我变成一只乖巧小猫。”
他端坐在轮椅上,因高位截肢,牛仔短裤沓拉出来一截。他调侃自己胖了,与那个笑容青涩的少年相差甚远,“但还是帅的。”
身边人的陪伴和鼓励,让他慢慢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这一年,在北京读研的罗夕即将毕业。趁着五一假期,她回北川看望郑海洋,“我六月就回成都工作了”,她拍拍郑海洋肩膀,让他多请吃饭。
“以前的自己畏惧死亡,现在我开始慢慢解构死亡,读懂死亡的另一层含义,死亡并不意味着一切都消亡了。”
27岁,2008年“5·12”特大地震发生时,就读于北川中学高一(2)班。身处废墟夹缝中超过22小时后被救出,双腿高位截肢,被媒体称为“夹缝男孩”。
只有在他的梦里,北川中学2007级高一(2)班还“活着”。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遇难的同学们都长大了,还是当年的模样。
在北川新县城某个新建的小区内,他正与父亲商量着要在这套130平米的新家里添几盆多肉植物。家里65寸的小米电视、蓝牙环绕音响也是他精心添置,“这样看NBA篮球赛才痛快嘛。”这几天,他正为骑士是否能晋级半决赛捏一把汗。
幸存的同学中,还有为同学举吊瓶的“抗震救灾小英雄”李阳、“假小子”罗夕(化名)、“街舞男孩”李明坤等。
曾在废墟中为他鼓劲的同学廖波,被救出后左腿高位截肢,现已结婚生子。
走在北川新县城里,规整的住宅楼、车流稀少的马路、偶尔出现的两三人群、与人齐高的树木,都在彰显着崭新的气息。然而,小城居民多是从老北川搬来的地震灾民,百米内总能遇上相识的长辈。
罗夕则躲得远远的。在外读书六年,她从不与同学交流自己的经历,“不愿提起过去,怕人施舍同情”。
夜里,他却梦到了地震的场景,整夜沉浸在好几个断续的梦里。原来的同学们聚在一起聊天、喝茶、打麻将,他已记不清有些人的姓名,亲切感却没变。
五一假期,她回到北川,29摄氏度的气温下,她身穿黑色的长裤长袖,怕手臂和脚踝处延伸的深褐色伤疤令人感到不适。“夏天也这么穿,习惯了。”
回望
一位同学大叫“地震了,快跑。”郑海洋和一些男生相互推挤着到了后门,才发现门是关闭的。
这篇收获263万点击量的文章写于2009年。发表前,这段记忆尘封八年,他从未开口对人诉说。
“吊车终于开始抬我身上的板,一块石头被抬走,太阳光突然刺进来迫使我立刻闭紧了眼,我当场就想纵声大哭,光芒如此耀眼,这一刻仿如重生,我是多么想活着,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原标题:“夹缝男孩”郑海洋和他的同学们
杨汉德老师猜测是地震,他正考虑是否继续上课,就感受到更强烈的震感,像是冲浪时接连涌来一浪比一浪高的波涛,“人根本站不稳”。
——摘自郑海洋日记
神经疼痛在清创手术后逐渐加深,每天吃完两片止痛药,郑海洋还是疼得整夜睡不着觉。轮到医生给伤口换药,他几次把放在嘴里的小木条咬断。
17岁的郑海洋身处废墟夹缝中超过22小时,在被救出的那一刻,他在缝隙中摆出一个“胜利”的手势,露出一个笑脸,因此被媒体称为“夹缝男孩”。
他们的人生轨迹,终究因地震而变得与众不同。
“曾经以为,17岁,我会在北川中学的废墟下失去生命,而后,现在,我坐在轮椅上,用以前从来不可想象的方式,感受这个世界……”
同一时间收到请帖的同学李阳准备辞去绵阳的工作,去一家药企的遵义分部做销售。前两日,他接到入职通知,临走前约郑海洋出来喝一杯。
自从2015年开始创业,时常有记者询问他的近况。只要有人登门拜访,不管是要求他反复叙述地震的场景,还是为逝去的表妹写信,他有求必应。
记者为他拍摄了照片,图片迅速在网络走红,无意中促成郑海洋的“成名”。“夹缝男孩”的标签跟随他至今。
2008年5月12日下午两点,67位北川中学高一(2)班的同学坐在五楼教室里,这一节是杨汉德老师的政治课。
——郑海洋《废墟下的22个小时》
犹豫再三,他从运营两年的网站辞职,着手创立了为残疾人提供康复和挑选护具的网络平台。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坐在后门边的郑海洋把书立在课桌上,埋着头昏昏欲睡。
“原来我可以用这样的方式直面灾难和摧残”,他不再总想着命运不公,伤痛被书写出来就没那么疼了,留下的疤痕说不定让这块皮肉更结实,没什么不好。
彼此的存在成了他们延续生命的动力。“没关系,即使我被救出去,我也不会走,我会留下来陪你的,等到你被救出后,我们再一起进医院”,廖波对他说。这让郑海洋“认定了这个兄弟”。
——郑海洋《废墟下的22个小时》
前几日,郑海洋收到北川中学同学李明坤的婚礼请帖。今年二月,李明坤在上海结婚并定居,他计划在5月26日,回北川补办一场婚宴,“趁这机会,大家好好聚一下”。
——摘自郑海洋日记
“学不进去,每天胡思乱想,可是又想和同学们待在一起。”发呆之余,郑海洋迷上了韩寒书里“离经叛道的那股劲儿”,每天晚上,他在电脑前记述地震前后的个人经历,两年写了近十万字。
今年5·12是罗夕研究生毕业答辩的日子,她想答辩顺利结束后,再找时间去老北川祭拜父亲。
重生
地震发生时,因去县委礼堂参加五四青年表彰大会的李阳和李明坤,侥幸逃过一劫。他俩压在头顶的天花板很快被救援人员移开,两人走回学校,看到了废墟。
变化在缓慢显现着。近几年,郑海洋的笑容更多出现在照片外的世界。话少,喜欢独处的他关闭了QQ,和朋友去北京看周杰伦演唱会,参加隔壁班5·12纪念的同学聚会,唱K,逛街,看电影……
地震后结识的长辈伸手拉了他。几位长期志愿帮扶的叔叔阿姨帮他解决上学费用,筹集创业资金,陪他安装假肢和做康复训练,从外地飞到成都为他过生日……“我足够幸运了”,他说。
同学罗夕,右手不能活动,便用左手练字。她坚持在电脑上玩《劲舞团》游戏,刺激手指活动,一学期后,她单手赢了郑海洋好几局。
“我没关系啊”,他重复这句话,“现在聊起来没那么沉重了。”随即又低头腼腆一笑,承认接受采访也是出于宣传创业项目的考虑。
这些年唯一难改的习惯是失眠。以前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困扰,夜里两三点才能入眠。后来是惯性所致。情绪起伏时,他干脆一个人出门散心,在马路边兜转。
一个多月后,有同学统计2班幸存学生的名单,多数伤者分布在重庆、武汉和北京的医院里,其中,三四个人肢体残缺。相似的情形发生在大多数人身上:手术,发烧,意识不清,失眠交替发生,然后转向康复。
晚间出门吃饭,他坐在轮椅上,靠两只手臂推着轮椅两侧的手轮圈前行,遇到小区内上下低矮的路牙,他灵活地将轮椅转180度,倒着下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