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新闻报道:一大批嬉皮士,来自不同地区,几十路烟尘,天降神兵式地占据了石阵,他们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借此神赐之地,准备搞一次大型的现代祭祖仪式。一些人甚至爬上了巨石的顶上,在那迎风挺立的顶点上摇旗呐喊,往来无碍。他们或许真的认为那一块天赐之石,正是他们内心冲突和本能诉求的终极答案。但除此之外的人们并不这样看。警方为了保护这座古迹不致受到人为的损害,不得不武力干涉,将嬉皮士们逐出那一带。祸及池鱼的是,警方借此为由,将石柱周围全部用绳索拦了起来,前往参观的人就只能远远地观望了。汽车在英格兰的绿色草原上飞驰,穿过几个地道的英国式小乡村,进入一条高速公路,渐渐地,从天边出现了一个由小到大的石堡的侧影,当我们驶近它的身边时,我仍为它孤零零地矗立的姿态而感到吃惊,在车上放眼看去,目力所及皆为草原的地方,它突兀、高大、更显得天高地阔,好像复活节岛上那同样令人不解的奇景一样,俯瞰世间的万物沧桑,却又在默默无语中度自己的千年万载。那一圈环形的整块巨石至少有五层楼高,重量也会在几十吨以上,按照它的体形量度,人类绝难在若干年前,依靠人力的方式建成这座庞然大物。也许对造物者来讲,不过是将它手中的小雕像把玩过久后,不经意地弃置在脚下,又被风霜雨雪删繁就简,最后落得个伤残形骸,偏又格外惹人牵挂。多年来,人们一直在推测它的功用和它的原始意义,它究竟是用于某种原始人对上天顶礼膜拜的祭祀,还是金字塔式的朝圣之地或者也是像《众神之车》一书里论及的若干人类无法解释的现象,一概地被专家学者加了保险系数地,推算为外宇宙生物曾来过地球的依据,这些巨石则是他们留下的纪念,和向地球人发出的讯息。不管是何种说法吧,但它的确是远古时代所遗留下来的寂寥和神秘。
我手里拿着一张明信片,一位摄影师在傍晚时站在此地拍摄了这一偶然的瞬间,夕阳透过断壁颓垣式的身影,一群身着黑巾白袍的修女们正次第地从石柱后面走出,她们矜持的脚步和金色光影的穿凿,神庙般肃穆的石头也会觉得太过“法相庄严”了,不过要以一群“小”,来撑出这一堆“大”,也只有嬷嬷们的白袍和令人敬重的身影才能勉力为之。
1996年的夏天,我终于有一个机会,得以与我的几个朋友,胡冬、凯特和一位画家,以及一位正在研究艺术史的女孩一道,驱车前往这个已成为现实中的旅游之地――石阵。
似乎是在混沌之初,又似乎是在一个荒蛮大草原的腹心,天色欲亮未亮之际,,从那乌云裂缝中透出几分阴森一圈拔地而起、俯瞰平原的环形大石柱矗立在黑暗中,像一座庞大的空中陵墓,又像一座巨大的雕塑,侧身面向日出的地方。
一位姑娘蜷卧在巨石脚下的一小块平台上,她疲惫困顿,此刻正睡得香甜。片刻之间,太阳从厚重的云层中伸出它的初生的锋芒,像千百万把利刃。在光线切割的地方,巨石的阴影部分,姑娘依然孤零零地睡在平台上,就像一个等待献祭的牺牲品一样,置身于天地苍茫之间。天亮了,一队警察在晨曦中带走了姑娘,他们卑微的身影在那巨大的石柱的阴影下,一如草芥,直至渺无人形。
影片最后那一片大荒原上,撼人心魄的、神秘得仿佛上帝之手亲自创建的庞然大物,给我的印象就像创世纪初留下来的古老的遗迹,鬼斧神工,非凡人之力能望其项背,恢宏而又令人神往。它与人类之间不可思议的度量比例,与我当时所爱读的《众神之车》一书里的奇迹一道,一时成为心中难解的谜团。
我们沿着绳索围绕的方向走去,周围是一片无垠的丘陵,却又不似中国黄土高坡式的贫瘠,而是草满绿肥地流淌了一大片,不远处,一条高速公路白缎子般地延伸着,到了虹陵的高处就陡然地挂了起来,四周并无任何高大建筑及山峰,因而更显出这一方石的突如其来和恣意而生。
事实上,波兰籍的波兰斯基无论怎样伸缩他的镜头,转换人和事物之间的距离,那数十平方米小的银幕总是无法容纳更大的东西每天正在发生的事情。这些事实发生着,镜头持续着,而真实世界里的种种争斗和负面人性的影响和惨烈,就像从小跟你长大的毛发,虽被现实修来剪去,却也一生跟定你了。想到这里,再看那一堆笃实的无言的石头,更是“横看成岭侧成峰”了。

